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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墩子:童年拾忆
来源:《牡丹》2021年第2期 | 范墩子  2021年04月08日06:06

逮蝎子

天刚擦黑,我背上矿灯就往巷道里跑,伙伴们早已在村口等我,见了我,他们总要责骂上几句的。父亲不让我夜间到沟里去,因而就只能趁他不注意时溜出家门。同大家汇合后,沿着两边长满荒草的窄路,哼哼唱唱着便下到了沟里。头顶繁星满天,田间不时能听到野兔跑过的声响,整个山野都淹没在昆虫们的合鸣声中。刚到沟里,我们便分散开来,但并不走得太远,各自占上一处长长的小坡。若半天听不到伙伴们的动静,便将矿灯照向天空,这个时候,就能看到伙伴们在天上晃动的灯光,这才知晓他们早都跑到前头去了。

逮蝎子是个耐心活儿,急不得的。有时盯着小坡走了很久,也发现不了一只蝎子,这时可不能泄气,山沟绵长,再走上一段,说不定就会有收获的。夏季炎热,蝎子大多都爬出了洞穴,在坡头或崖壁上乘凉,但那个时候,蝎子贵,逮的人又实在太多,常常正睁大了眼睛盯着小坡走,抬头却见有人正提着矿灯走在前头,这时不禁心头郁闷,暗暗叫骂,只好另寻一处地方。空手而归也就成了常有的事情。但我们逮不到更多的蝎子并不是这个原因,而是矿灯的问题,矿灯光过亮,和蝎子又差不多一个色,蝎子近在眼前,常常都难以发现的。

换灯就成了我们渴盼的事情,但市面上的矿灯,多数都大同小异。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一款名叫紫光棒的矿灯风靡我们小镇。这款矿灯,无需再将灯头戴在前额,此灯长约一尺,通体散发出深紫色的光芒,而这款矿灯之所以被人们称之为神灯的原因,就在于它的灯光。紫光棒所照之处,地面一团漆黑,唯有蝎子被映出金灿灿的亮光。这样一来,逮蝎子就很容易,不论是在什么地方,只需亮出紫光棒,就能照出蝎子的藏身之处,没有蝎子可以轻易逃脱掉的。有了紫光棒后,我晚上可以逮上二三两,运气好时,甚至可达半斤。

找个闲置的盆子,将逮回来的蝎子放在里面,任其如何折腾也是跑不掉的,再喂上些昆虫,隔几日,收蝎子的人到村上来时,再将喂肥的蝎子卖掉。但有一回,也不知是刮风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早晨起来,只见盆子半扣在院落里的台阶上,蝎子均跑得不见了踪迹。找遍院内的角角落落也没有找回几只,甚至连后院都找了一遍,母亲专门将鸡从鸡圈里放了出来,鸡确实啄了不少蝎子,但总不能吃净的。我心里暗暗害怕。果不其然,数日后,我就在炕围和屋内屋外的墙根处发现了不少蝎子,幸运的是,蝎子并未蜇到我和家人。

现在想来,逮蝎子确实是一件趣事儿,但以前可不那么想。那个时候,蝎子一斤近二百元,一两就是二十元,二十元可是我一周的生活费呢,因而冒着夜晚的种种危险,踏草丛,走荒路,完全是为了给自己挣点零花钱。我记得很清楚,用卖蝎子的钱,我先后买了《朝花夕拾》《围城》《随想录》等书。逮蝎子尽管可以挣点闲钱,但也险情四伏,我的一位家住在上邱村的同学就是在逮蝎子时失足滚沟,失去了生命。我曾为逮到更多的蝎子,提着矿灯爬上高高的土台,等逮到蝎子,才发觉自己是站在坟头上,现在想来,依然后怕。

滚铁环

铁环就在课桌抽屉里放着,还未下课,我们便摩挲着铁环,等待下课的铃声了。正在讲台上朗读课文的先生,见我们个个都伸长着脖子,盯着窗外,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便合了书本,重重地将书摔在讲桌上。见状,我们吓得立即缩回双手,坐直了身板,并装出认真聆听的样子。可我们的心思其实早都跑到操场外面去啦。先生拿起书本,继续朗读起来,不想刚读两句,窗外却传来熟悉而又清脆的铃声,我们抓起铁环就往外跑,教室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桌凳碰撞的响声不绝于耳,先生气愤不已,却拿我们没有办法,只好摇晃着瘦小的脑袋,暗暗叫骂。冲出教室,我们直奔操场。很快,整个村小学就淹没在我们的吵闹声和滚动铁环时发出的脆响声里了。我们一圈接一圈地绕着操场跑,久未下雨,操场上积了层厚厚的黄土,加上风的助威,几圈下来,操场上空黄土飞扬,伸手不见,甚至连伙伴在哪里都看不见了。唯有四周传来的脆响声在不断激荡着我们狂热的血液,在震撼着我们尚且年幼的心灵。

上课铃声响起时,我们依然不愿离开,但当操场上就剩下我们几个时,就不得不乖乖往教室走去了。就像有人在拧着我们耳朵似的。我们提着铁环,低垂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刚进教室,却发现还是那位先生。在先生愠怒的目光中,我们各自回到座位上。一打问,才得知原来数学老师家的两只羊丢了,请假回去找羊,临时让语文老师代课。先生讲起数学,依然声音洪亮,激情饱满,但恍惚中,我将他写在黑板的诸多数字都看成了铁环。

那时候,我们是在邻村的王家咀小学上学,从村上到学校还要走一段坑坑洼洼的小路,就是那条路,却记录了我童年许多美好的记忆。那更是我们滚铁环的主要跑道,多数时候,我们都是一边滚着铁环,一边小跑到学校去的。我记得很清楚,在那条小路上,我把父亲在乾县给我买的铁环滚丢了,因铁环太快,又因我跑了太长的时间,以至于追不上了铁环,铁环哗啦一声,滚进了旁边的荒草地里,不见了。找了半天都没有找见。坐在地头,我伤心地哭了大半天。

接连好些天,在去村小学的路上,我都要在那片荒草地里找上一阵的,但均无果,我气愤,伤心,却什么用都不顶,只好在家里或地里缠着父亲再给我买上一个新的。父亲痛骂了我一顿,言说等年末杀了猪后再说。但我可等不及,看着别的伙伴都在滚铁环,我心里难受得很,就整日跟在父亲后面哭鼻子。父亲拿我没办法,却也没有给我买新的,而是在镇上一家修摩托车的店里,将家里的一条细钢筋箍成了铁环模样,并用电焊焊住了接口。

总算有了新的铁环,但因我的铁环并不圆,而是扁的,滚起来就如同鸭子在路上跳,所有的伙伴就都在笑我。笑了好几年。

链子枪

别拿链子枪不当枪。当堂哥站在柿树弯弯的树杈上,拿着链子枪朝树顶上的鸟群开了一枪时,短暂的炸裂声和枪头上冒出的蓝烟令我心花怒放,我站在树影里,又蹦又跳,对堂哥羡慕至极。堂哥的链子枪是他舅舅送他的,他舅舅我见过几回,人长得俊,手也灵巧,以前曾用废弃的输液器给堂哥编过鹿和兔子,堂哥把鹿送给了我,现在还在我家的墙上挂着。但和链子枪比起来,它们就只能算是些小玩意儿。几乎所有的乡村少年都渴望拥有一把链子枪。

那个时候,受武侠电视剧和动画片的影响,我们都渴望成为伙伴们心中的英雄人物,都渴望能在村子里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但我们没有倚天剑和屠龙刀,不会风神腿,更不会凌波微步和降龙十八掌,于是,我们就只能窝在村子里干些连我们自己都看不上眼的勾当,偷这家的葡萄,挖那家的红薯,隔三差五被家人和左邻右舍训斥。我们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在我们眼里好像就没有什么正经事。链子枪一出现,便点燃了我们埋藏已久的英雄梦。

就有许多伙伴一同坐在沟边,为自己制作平生第一把链子枪,模板当然是我堂哥的那一把,像铁丝、自行车链条、火柴、皮筋、钳子等材料和工具,都是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大多伙伴都是拿的废弃自行车链条,但也有伙伴冒着风险,将自家新自行车的链条卸了下来,回家后他自然是要被家人责骂的,遇上脾气不好的家人,甚至还避免不了一顿打。但为了链子枪,伙伴们都不在乎后果了,就算来一顿打,也不能眼巴巴看着别人都有链子枪而自己没有。

黄昏时分,伙伴们拿着制好的链子枪,冲上露出豁口的墙垣,面朝落日,举起手中的链子枪,当我们的娃娃头山羊朝着远方大喊一声时,大家纷纷引响链子枪,蓝烟弥漫在我们头顶,那一刻,每一个伙伴都觉得自己是村子里的英雄。然后我们跳入荒草遍地的院落,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我们的拔草运动。荒草是拔不净的,过段时间,又会长满院落的角角落落。天色昏暗时,我们再次爬上墙垣,站成一排,在田间归来的村人的笑骂声中,我们引响手中的链子枪。

前面虽说别拿链子枪不当枪,但那只是为了说明链子枪在我们心中的地位。链子枪的确不是枪,打不了鸟雀、黄鼠狼和野兔,只能借助火柴头的瞬间引爆,听个响声。堂哥在玩他那把链子枪时,不慎被烫了手,他便将链子枪送给了我。我玩了一段时间后,也失却了兴趣。我记着我把链子枪放在了我家的窗台上,但没过多久,就找不见了。堂哥在我面前还拐弯抹角着打听过几回,他肯定是后悔了,想要回链子枪。可链子枪究竟被谁拿走了,我也不知道。

马蹄石

此地偏僻,四周尽是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且没有路。顺着极难走的沟道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到达这里,脚腕还被划了几道口子。但当见到那块马蹄石时,顿时便忘却了途中的艰险。此处也并非只有这一块石头,两岸的崖上,低处的渠里,甚至旁边的平缓地带,均长满青蓝色的大石头,或因长期风化的缘故,有些已泛青,有些泛白,还有些则泛灰。三里不止。从北岸的矮崖上跳下来时,摔了一跤,所幸是掉落在了草丛间。马蹄石就位于矮崖的正南侧。

十多年前,还在村上读小学时,我和同伴们就常常到这里来,此处是我们村通往羊毛湾水库的必经之地。来的次数多了,便将这里的野地风光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但我想起最多的还是那块马蹄石。说来那也不过是一块平常的石头,但和别的石头相比,它的中间位置偏偏就多了一只马蹄印子,因而它又显得极不寻常。究竟是什么马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脚印?是在大雨磅礴的白日,还是在星光灿烂的深夜?为何单单只留下一只马蹄印子?至今无人考证。

细观蹄印,竟看不出任何的人为凿痕,想来或是天然形成。蹄印深约一桚,内壁光滑,纹理清晰可辨,尚无一处破损。没有千年,少说也有数百年的光阴。它未能被人盗走,未遭破坏,恐怕也与所在的位置有关,埋在野石荒草间,少闻人声,不问历史,方才保全了性命。这么多年,马蹄石一直隐藏在村里少年的梦境里,藏在村人童年时代那绵长的记忆里,星月和荒草认得它,荒沟里逮蝎子的乡人认得它,狐狸和野猪认得它。它孤寂,但不寂寞。

前年仲夏,在西安坐地铁,中途打盹,忽然梦见石头沟里的马蹄石。见一老者正盘腿坐在大石头上,同一位面容清秀的后生下棋,旁边立有一匹毛色光亮的白马,冷风嗖嗖,霞光染天,西边的水面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时有银鱼飞出。醒后,很快就忘却了,不想一连数日,竟做了同样的梦。前后思量,还是决定再去看一回马蹄石,便搭乘班车回了老家,重走了一回沟道,野草更加茂密,脚下尽是虚土和灌木,到石头沟时,暮色四沉,鸟鸣悲壮,已是傍晚。

可到天黑前我都没有找到马蹄石。我分明清楚地记着它的位置呀,为何现在就找不见了?莫非它被山沟里的月亮藏了起来?坐在大石头上,望着昏暗的山野和不远处的三棵皂角树,我万分疑惑。再晚些时,月亮悬上崖头,山谷深处传来猫头鹰的啼叫,只见一白胡子老人牵着白马正从沟道间走来,吓得我汗毛竖起,以为是在梦境,掐掐胳膊,却分明感受到了疼痛。我连忙打开手电筒,沿平缓地带跑上了西南角的大路。到现在,我都没有再去过那里。

挖药记

想起在沟里挖药的往事,就会想起那个斜跨布袋的瘦弱少年。他是个十足的闷葫芦,不爱说话,鬼点子少,自尊心强,加上父母又看管得严,伙伴们都不喜欢他,但他却死心塌地地跟在伙伴们的屁股后面。漫长的假期里,当大家都纷纷在沟里挖药时,他也缠着父亲给自己制作了一把小镢头,有模有样地做起采药师来了。只要一下到沟里,他就满心激动,有时坐在柿子树上看云看鸟,有时又在草地里追蝴蝶和野兔,所以他挖到的药材就总比别人少。

沟里的药材以防风、柴胡、白蒿居多,但大家还是主要挖防风和柴胡,白蒿太过便宜,根本挣不到几个钱儿。运气好时,还能碰上黄芩、远志等,那就可以向其他伙伴炫耀上一阵子了。柴胡叶子细小,又多和莎草长在一起,所以半晌下来,也挖不到多少,相比而言,挖防风就要容易得多,沟里多崖和坎,黄土裸露在外,防风大多就长在这些崖或者坎上,且防风叶子大而繁密,根须粗长,容易辨认,因而少年每次下到沟里挖药,总能挖到很多的防风。

去沟里挖药时,少年总会换上一身行装,衣裤是穿烂了的童版军装,鞋子是那双鞋底磨了个洞的布鞋,沟里多刺的灌木很多,这身衣服要是被挂烂的话,母亲也不至于责骂。挖累了的时候,少年就躺在长满莎草的缓坡上看对岸的山崖和西山,就去想象山那边的世界,少年知道那山叫娄敬山,但从未去过。伙伴们口里常传对岸的山岭上有只神牛,就卧在石牛山上,传说让少年感到好奇,有时他会望着西山想,会不会在沟里撞见刚刚睡醒的神牛?

没有撞上神牛,却常常挖出蝼蛄、蝎子、蜈蚣和其他一些不知名的虫子。一镢头抡下去,崖上的土块掉落在地,只见有很多虫子迅速跑开,只有蝎子停在原处,伸开了形似钳子的螯,并高高举起尾部的刺。少年那里把蝼蛄叫地蝼蝼,但少年极少捉那虫子。观察土块下面的昆虫是少年挖药的重要乐趣。但一周下来,少年便不满足只在沟里的平缓处挖药。于是,在一个阳光灿灿的午后,少年便和伙伴们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去了对岸的山坡。

谁也没有想到对岸的山坡上会有那么多的柴胡,少年和伙伴们没有挪地方,在那块坡上整整挖了两个下午。坡上长满了芦苇和狼尾巴草,风一吹,整个山坡就开始涌动,云就在头顶,伸手就能抓住似的。少年挖得很快,连额上流下的汗水都不去擦,生怕更多的柴胡被伙伴们挖走,镢头的铁刃亮闪闪的,在阳光下映出银白色的亮光。黄昏时,少年和伙伴们躺在草丛里看悬在娄敬山上的红日,那时候,红日给少年提供了无比美妙的想象。少年差点落泪。

挖回来的药材就放在院里晾晒,直到完全晒干后,再到镇上的中医堂里卖给那位身穿中山装的老先生,老先生面善,每次收药时,总要叮嘱少年在挖药时千万要小心之类的话。少年记得有一回,老先生言说在沟底的东南拐角处,有一块低洼地,长满药材,且下面有泉眼。老先生说他在小的时候曾挖到过的。少年听后,异常兴奋,便立即和几个伙伴前去验证。在那里,他们果然挖到了不少柴胡和黄芩,但直到天黑时,他们都没有挖出泉水来。

那个少年,是我。

跳山羊

为跳山羊,我多次拧伤脚腕,可等脚腕恢复后,又立即加入到跳山羊的队伍里去了。只有参与跳山羊游戏的少年才懂得跳山羊的乐趣。但起初时,我是不敢玩跳山羊的,每次看到村里大我几岁的少年在巷道里玩,我只能像只鸟雀一样站在树杈上,静静地观望他们精彩而又刺激的表演。他们玩得很开心,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得意感。树上的我,却觉得自己是永远也没有机会玩跳山羊的,跳山羊确实有一定的风险,我害怕摔跟头。便只能坐在树上叹息难过。

等他们玩累时,就一边抱着树身摇晃,一边嘲笑我是个胆小鬼。直等到他们全部消失在巷道时,我才灰溜溜地下了树,看着自己那留在地面上长长的身影,我怅然若失,心情十分低落。那会儿,我紧紧地攥着拳头,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学会跳山羊,可我心里依然害怕,再三犹豫之后,我在村南头的麦场找到了一块破旧的碌碡,那碌碡并不大,也不长,上面尽是坑坑洼洼。我一边回想他们玩跳山羊的要领,一边在那块碌碡上认真操练,到天黑时,才回了家。

就这样,我背着众人在没人的麦场里操练了几天,方才有了跳山羊的胆量,但我还是不敢言说现在就会跳山羊了。碌碡毕竟不是少年扮演的山羊。便约了几个同龄少年在麦场上来玩,久未下雨,麦场上的土四分五裂,一踩就成虚土,地皮软,也就不怕摔跟头。一位伙伴弯着腰身,站在众人面前,充当我们的山羊,然后我们几个人排成一列,按先后次序进行跳山羊。我没有想到我会跳得那般流畅,有了这次的成功经验,我就跳得更为起劲了。

我再也不怕那些大我几岁的少年的挑衅了。他们把我从树上摇下来,我就跟着他们一起跳,甚至要比他们跳得还高,还富有观赏性。他们尽管嘴上没有表示甘拜下风,却很少再嘲弄我了。从此,村里凡有跳山羊的队伍,便能看到我的身影。总的来说,最难的要数那种连环跳,几个少年隔开一定的距离,弯腰扮成山羊模样,站成一溜,依然是按次序跳,但不同的是,跳过了一个,还得接着跳下一个,很考验臂力,对我们而言,这是最富有挑战性的一项游戏。

我喜欢且甘愿当大家的山羊。我的几次拧伤脚腕,都与山羊的作怪有关,就在我跑起要跳过山羊时,山羊却忽然蹲下,令我原本要撑住山羊脊背的双手扑空,见我摔倒在地,又吃了一嘴的土,大家便咧嘴大笑。甘当山羊的少年,需要有奉献精神,需站得很稳,不能过分摇晃,更不能忽然下蹲,地面较软的麦场,可以那样戏弄,若是在砖地或者水泥地上摔上一跟头,可不得了。就有伙伴曾因此磕破了嘴唇,更有甚者,在家里休养数月仍不能下炕。

还有件趣事,值得记录下来。还是在村小学的时候,当时正是冬天,天干冷干冷的,铃声已响,同学们纷纷回到教室,我们几个人拐过操场时,见一人正半蹲着身子系鞋带,那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用围巾包得很严,看不清是谁,就在我跨上台阶时,只见身旁的时姓少年冲上前去,直接按住那半蹲之人的脊背跳了过去。那人忽的站起,拨开头发,我们才看清是新来的女语文老师,她左右张望,脸面通红。我们怔在原地,不知所措,连忙溜进教室。

时姓少年早已不见影踪。

麦田里的梦

麦浪被野风掀起来时,我正躺在无垠的麦田里睡觉,远处的公路上不时会传来农用车辆那巨大的轰鸣声,也能听到鸟叫声和孩子们的呼喊声,但都没有将我吵醒。天上的云呈块状,距我很近,伸手就能抓住呢。在怪诞的梦境里,我将云团大口大口地吞咽进肚里,然后像受惊的耕牛一样在田野里横冲直撞,将路边的桐树撞倒,将墙垣上的砖瓦撞落,升腾的热气中,狗叫声最终化为一股青烟,顺着地缝溜了进去。这是我在夏日的麦田里所做的白日梦,这梦幽深冗长,飘忽不定,裹挟着北方夏日的一丝干热,泛着灿灿白光。

那正是做梦的年龄和做梦的季节,到晌午时分,天热得厉害,很少有人出来,只有孩子们还在不知疲倦地玩着捉迷藏的游戏。狗卧在阴凉处,一声不响,只是偶尔会抬起脑袋看看不远处的孩子。孩子们的笑声和呼喊声,衬得午后的村庄更加寂静。有的孩子躲在废弃的院子里面,有的躲在麦草垛背后,有的藏在枝叶茂密的树杈上,有的甚至爬进了狗窝里,轮到我藏时,我一口气跑进了金黄的麦田里,大人们总说午后的麦田里藏着妖怪,因而在这个时间段里,很少有孩子会藏身在麦田里,但我不信大人的话,麦田里总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

我将小脑袋藏在麦子的缝隙间,以避开烫人的阳光,涌动的麦浪完全将我覆盖,我的身体似乎也成为麦浪的一部分,跟随着热风摇摆。透过麦子间的缝隙,天空如同蔚蓝的大海,云团不断在变幻着形状,有时如海鸥在飞,有时又如猎豹在狂奔,热风从附近涌过时,能清晰地听见麦浪的声响。此时的我,就像躺在童年的摇篮里,麦香清淡,覆盖田野,在昆虫的叫声中,我很快就睡着了。夏日的麦田,我躲在梦的大海里四处游荡,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那时候,我渴望离开村庄,渴望长出一双结实的翅膀,飞向遥远的地方。

在北方辽阔的麦田里,少年时代的我曾做过各种各样的梦,关于南方的梦,关于城市的梦,关于死亡的梦,也有关于青涩爱情的梦。只要一躺进麦田里,我就会忘记现实的苦恼,就会摆脱掉那些莫名的忧伤情绪,就会窥见遥远的未来。我还在麦田里想象过大海的模样,多年后,当我第一次见到大海时,我多少有一点失望,因为我见到的海浪远不如麦浪那般气势磅礴,那般亲切,大概因为我是躺在麦田里感受麦浪的,而对于大海,我只是站在海边远远地望着它。原来早年在麦田里做过的梦,一直住在我身体内的隐秘处,从未消失。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梦,是在麦田里梦见了邻村的王姓少年,他走路姿势非常滑稽,因而我们都叫他唐老鸭,三年前他在水库里玩水时不慎被淹死,在梦里他告诉了我关于天堂那边的故事。他就坐在我头顶上空的云团上,脸上挂着鬼魅的笑容,很长时间里,我都无法理解他的笑容。他快讲完的时候,再三叮嘱我记着到天上来看他,我吓得脊背发冷,猛然惊醒过来。我躺在麦田中央,没有一丝风,天上的云距我很近,我的裤腿上爬着好几只七星瓢虫,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着唐老鸭那张挂着鬼魅笑容的脸和四周的情景。

范墩子,1992年生于陕西永寿,毕业于沈阳理工大学材料系。中国作协会员,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虎面》《我从未见过麻雀》等。曾获首届陕西青年文学奖、第十六届滇池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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