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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苏州驾娘的倩影 ——《红楼梦》里的苏州韵味
来源:《中国铁路文艺》2021年第4期 | 王雄  2021年04月08日10:11

深秋时节,我赴苏州讲红学,住在平江路背后的一条小巷里。

小巷的旁边,是一条小河,清澈见底。早晨散步时,我沿着河边行走,乌篷船游动在河上,穿着蓝花布的驾娘,身姿柔美灵巧,倒映在河水里,流淌着一路的风景。

我想到了《红楼梦》里的姑苏驾娘。

记得《红楼梦》第四十回,贾母带刘姥姥游大观园,小厮传驾娘们到船坞里撑出两只船来。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凤姐立在船头,也要撑船。贾母赶紧拦住。凤姐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船小人多,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

一部《红楼梦》,有着说不尽的苏州。

阅读《红楼梦》,我时刻都会感觉到有一种浓浓的苏州味道,流淌其中,贯穿全书。这是因为,一方面书中的许多重要人物都源于苏州,与姑苏有着割不断的关系;另一方面,即便是有些人物身处北方京城闹市,却仍然与苏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时常往返苏州,或喜爱苏州的物件,苏州对于他们而言,有着别样的新奇和魅力。

20世纪80年代,我在苏州求学时,课余时间,时常穿越在苏州的大街小巷,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但就是说不清楚。这次来到苏州,我有了豁然开朗之感,边走边看,寻寻觅觅,一种幽深、含蓄的意味却不知不觉中浸入了心底,我陶醉了。

这就是《红楼梦》里的苏州韵味?我细心地捕捉着、品读着……

有人说,“苏州李府半红楼。”

这是因为《红楼梦》的创作素材,有很大一部分取自苏州织造李家,源于李家的拙政园。尽管《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在北京,其影子却在苏州随处可见。即使时至今日,苏州的许多景象,都会让你时不时地想起《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来。

其实,拙政园曾经是曹家的祖业。当初,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出任苏州织造时,买下了拙政园的一部分作为住所。曹寅曾任过二年零八个月的苏州织造,曹家的荣华富贵就是从苏州织造开始的。当时的苏州织造府就在葑门内带城桥东、葑溪以北,包括今天的苏州第十中学、卢家花园等一大片地区。这是清顺治三年,工部侍郎陈有明利用明朝外戚周奎的住宅改建的。

曹寅升任江宁织造后,离开苏州,迁家于金陵任职。其内弟李煦继任苏州织造,曹寅便将拙政园的住所转赠给了他。李煦住在拙政园,办公在织造署,中间用轿子连接。

所谓织造,是中国古代重要的“官家”工程,除了为皇室采办丝绸等生活用品外,还包括充当行宫、采办贡品、上报地方情报等“计划外事务”,是皇家的“耳目官”,对地方官有监察之责。自然受到皇家亲信、地方官的巴结,乃天下肥缺。康熙皇帝六次下江南,六次来苏州,都住在苏州织造署;乾隆皇帝六次下江南,到苏州,五次住在苏州织造署。

中国丝绸文化源远流长,苏州地区历来丝绸生产发达,15世纪的苏州成为省建制的城市。朝廷将织造安在苏州,自然是源于苏州周边地区丝绸生产发达,当时湖州以北地区均属苏州。苏州织造府自明朝开始设立,尔后多次易名,曾有织造衙门、织造局、织造署等多种名称。康熙年间是苏州织造府的旺盛期,乾隆年间更是织者万家、织机万台,一片繁华景象。现在苏州还有“南局”“北局”的地名,都是当年苏州织造的办公地。

据《陈有明建总织局记》记载:“前后二所,大门三间、机房一百六十九间,验缎厅三间,局神祠七间,绣缎房五间,染作房五间……共二百多间,屋宇鳞次栉比。”可见其规模之宏大。据考查,所谓前后二所,即以“孔夫子巷”为界,前所的大门即为现在第十中学的后门,此门及门前一对石狮,至今还比较完整地保存着。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特地到苏州第十中学寻访。张金副校长带我来到西花园,雕梁画栋的“多子轩”,姿态万千的“瑞云峰”,以及残剩不多的旧廊庑,都有着当年的明显印迹。在一口古井旁,有几间平房教室,里面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张副校长说:“这几间平房就是当年的机房和染色房。”

伫立在瑞云峰前,我感受到了一种穿透历史时空的力量。这块经典的太湖石,刻写着历史,也记录着沧桑。涡洞相套,褶皱相叠,剔透玲珑,气势磅礴。峰居水池中央,池周配置峰石洞壑。名园奇峰,相得益彰也。

相传,此峰乃北宋“花石纲”遗物。当年宋徽宗垂意于奇花异石,官吏朱勔奉迎上意,搜求浙中珍奇花石,得巨型太湖石峰两座,名“大谢姑”“小谢姑”。“大谢姑”先运往东京,深得徽宗的喜爱。而“小谢姑”在启运时,沉入太湖。打捞后,未及北运,金兵攻占汴梁,遂弃之荒野。明嘉靖年间,此峰在运往苏州的途中,再次沉入太湖。打捞起来后,运回苏州,置于东园,改名“瑞云峰”。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乾隆皇帝南巡前夕,苏州织造府为迎驾,遂将瑞云峰迁入府内,装点行宫。

《红楼梦》也叫《石头记》,曹雪芹笔下的那块女娲补天遗弃在青埂峰下的石头,应该是源于这块石头的幻影。或者说,是由这块太湖山联想伸展开来的。可见这块“瑞云峰”在曹雪芹心中的分量。

在曹雪芹的生涯里,苏州是一段有滋有味的记忆。

祖父去金陵后,曹雪芹留在苏州,居住在舅爷家。幼时的曹雪芹经常往返于苏州、金陵之间,对两地很熟,对阊门有印象,对拙政园有印象,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或许在苏州他遇到过高人,像甄士隐那样的高人。曹雪芹应该与瑞云峰很熟悉,跟随祖父、舅舅生活期间,少不了来苏州织造衙门玩耍。

曹雪芹生于雍正元年(1723年),卒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曹雪芹开始创作《红楼梦》时,大约二十岁光景,三十六岁时,他完成了《红楼梦》前八十回书稿。这正是中国文化多元化时期,多种文化由互相碰撞、互相激扬,走向相互吸纳、相互融通,并达到高度发达和臻于完美的成熟时代。时势造英雄,曹雪芹无疑是早慧的天才,如同唐代的李贺、西方的莫扎特。

雍正年间,曹家家道败落,生活一蹶不振。曹雪芹从一个风流快活的公子哥,转眼成了穷困潦倒的书生,他很怀念小时候在拙政园中度过的美好时光。

若干年后,曹雪芹很自然的把童年记忆中的山石花草作为笔下的生灵,把个体生命的气质、形象、语言、行为等当作审美对象,让拙政园走进自己的作品,成就了梦幻般的大观园。由此,演绎了一场文学旷世大绝唱,远远地独立于天地之间,吐纳宇宙风云,至今无人超越。

人类经历了漫长的采集、狩猎、游牧历史,终于建筑起了以耕种为特征的田园风景。田园让人类生根繁衍,领略万物生长的快乐。这种对根的追寻和表达,让裸露的猿人从满山遍野的奔跑中缓过气来,开始尝试打制工具,将荒野修理为田园,收获了更多的财富。由此,田园成为人类文化的基因,得以传承下来。

经过一代一代的传承,一些文学达人开始了精神家园的探索,试图创造一个足够雄伟的文学时空,变田园风光为文化乐园,提升中国文学的海拔高度,如屈原、曹操、陶渊明、李白、曹雪芹等人物。然而,真正成功的典范只有两个,一个是陶渊明的桃花源,一个是曹雪芹的大观园。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人们都是在熟读这两句诗后,认识和理解陶渊明的。这种悠然与洒脱,是建立在“竹篱边”“菊花旁”的,“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是田园里最美的风景。诗人通过对桃花源的安宁祥和、平等自由生活的构想,表达了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诗人守望在田园里,将人生坚持到了终点,产生了无限丰富的意义。

曹雪芹的大观园是一个青春王国,他试图留住青春。然而,事情的走向恰恰与之相反,到头来只能发出最深长、最有意味的一声叹息。大观园是曹雪芹用生命串联起的一个有着非凡意义的乐土,是人生求索、生命审美的广阔天地。大观园不仅是曹雪芹的文学贡献,更是一种精神标志,至今仍拨动着人们的心弦,它的意义依然在茁壮成长。

多年来,人们习惯将大观园与桃花源相提并论。曹雪芹与陶渊明,相隔一千多年的时光,但他们建筑的大观园、桃花源,意境和向往都如出一辙,都是对人类“诗意栖居”思想的实践。这是人类最初的梦想,也是永恒的诗意,构成了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值得点赞的是,陶曹二人深化了田园的内涵,依据人类生存的家园,营造出一种高山流水的意境,呈现出一种更高的格调和品位。尽管许多古人都这样做了,不同的是,古人大都是借题发挥,陶渊明、曹雪芹却是自己打造。曹雪芹更胜一筹,干脆来了一个田园与民居的叠加,浓缩为现实版的情景再现。显然,这种构想源于他熟悉的苏州园林。

自明清以来,苏州便是风雅之地,而苏州的园林建筑更是中国古典园林的精华。曹雪芹果断地将苏州园林搬进了大观园,将他的设想、想象和梦幻,都放进了这座家庭园林里,浮想联翩,长袖善舞。由此,构成了园林意境的巨大张力。

这个美丽的世界,是他永恒的快乐。它在人间,又不在人间。它不是人间,却比人间更具有人性、人道。

一个雨后天晴的早晨,我再次走进了拙政园。

从东园步入,跨进园门,一座假山矗立在眼前。青翠的湘妃竹,参天的古松柏树,还有碧绿湖水和残败的荷叶,簇拥着一座巨大的“缀云峰”。这块太湖石像一座巍峨的屏风,挡住来往游客的视线。

此情此景,竟然与《红楼梦》里的描写完全一样。

第十七回,贾政带着众门客与贾宝玉巡视刚竣工的大观园。曹雪芹描述道: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面前。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说毕,往前一望,见百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开门见山,是苏州园林的一种意境。大观园仿照拙政园,大门一开,迎面的便是一座假山。此山的作用,意在欲扬先抑,避免园中的景色全部漏泄,给人一个悬念,让人们通过“羊肠小径”去慢慢欣赏、细细品味。

拙政园小巧、随意,布局疏密自然,错落有致,没有明显的中轴线,没有传统的对称格局,以池水为中心,楼阁轩榭,环池而建。以漏窗、回廊相连,山石、古木、绿竹、花卉,曲岸湾头,一溜成趣。

整个园林建筑仿佛浮于水面,在四季变幻中,形成不同的艺术意境。这好比是一首风景诗,或是一幅山水画,幽远宁静,动静变幻,其意境的深浅、有无,全在于游者的想象。

漫步拙政园,总会时不时地看到与大观园相似的景致,可谓惊喜不断。不难想象,曹雪芹在描绘大观园时,脑子里肯定有着一幅清晰的拙政园画面。入门的假山、潇湘馆的修竹、怡红院的长廊,凹晶馆的景物几乎全都源于拙政园。

来到一弯荷塘前,岸边立着一排建筑群,由水榭、水亭子、曲廊和曲折竹桥所组成。中间一亭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藕香榭。这与《红楼梦》中“贾母吃螃蟹讲旧事”的藕香榭一字不差。第三十八回描写道:“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

遥想当年,史湘云、薛宝钗一帮人在这里陪着贾母吃螃蟹宴、写菊花诗,欢乐无比,无忧无虑,着实令人羡慕。

眼下,秋荷已是枯黄、败落。第四十回中,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欢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此诗句,与拙政园的“留听阁”一景取意十分吻合。残荷、野果相映成趣,眼前的画面一下子鲜活起来。

还有大观园的稻花村,也似乎是借用拙政园的秫香馆。坐落于东园的秫香馆,草木多,屋舍少,篱笆围墙,土地平旷,种植有各种瓜果蔬菜,是苏州园林中唯一有着田园味道的景观。它被曹雪芹借用到大观园的稻花村,成为李纨的住所。

我环水而游,用心体验了景色变幻带来的不同韵味,静心享受那种宁静安谧的境界。

创作中,曹雪芹经常会不由自主地让小说人物进出苏州、游走苏州。他似乎永远保持着强大的、超越现实时空的能力,随时参与后世的文化创造,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文化印记。

《红楼梦》的故事背景在北京,人物主要活动都在北方,但是故事的开端却在南方。《红楼梦》以顽石入世历劫的故事说起,开头就讲起了苏州。

第一回:“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狭窄,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苏州最早是吴国地界,古称平江,又称姑苏。阊门,乃苏州古城之西门,于金门之北,沿七里山塘,可直达虎丘。阊门始建于春秋时期,是阖闾大城的八门之一。以传说天门中的阊阖得名。曹雪芹一开篇就起点苏州阊门,故事就从山塘街子虚乌有的葫芦庙开始,让一个野心勃勃的苏州读书人贾雨村,把读者引进了显赫的贾府。

除了京城与金陵之外,苏州可谓是《红楼梦》里的第三座城。

苏州,这座古老的文化名城,乃富贵风流地。作为甄士隐家的生活环境和贾雨村的活动区域,最先进入读者的视野,曹雪芹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和精心安排的。

《红楼梦》中最美的女性大都是苏州姑娘,或者与苏州渊源深厚。姑苏佳人在《红楼梦》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分量。曹雪芹有意识地让诸多姑苏女子走进小说,以展示苏州女性的多姿多彩和苏州地域的风情风貌。其中,除了最为人熟知的林黛玉外,还有妙玉、香菱和龄官等。

林黛玉是标准的苏州姑娘,纤细、幽雅,而有才气;且多疑、忧郁,弱不禁风,集中了南方姑娘的特质。

丫鬟中最有才华的苏州女子是香菱,即甄士隐丢失的女儿英莲。她命运极其不幸,但聪明伶俐。她的磨难人生,从第一回写到最后一回,一直贯穿全书。

妙玉出身于书香门第,出家于苏州玄墓山寺庙。妙玉是清雅之人,不染世俗。第五回中,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泥淖中。这就是妙玉的人生写照。

《红楼梦》中,苏州女子大多痴情,且爱得专一。林黛玉痴情于贾宝玉自不必说,妙玉作为出家人,轻易不与人交往,孤高自许,目无下尘,远远甚于黛玉,却对宝玉情有独钟。由此,打破了她在空门的清净生活,让人有“不洁”之叹。

香菱,虽然没有获得薛蟠真正的爱,她却把心思全放在薛蟠身上。薛蟠被柳湘莲痛打,香菱哭肿了眼睛。薛蟠出远门,香菱跟黛玉学诗,梦里得来一首最成功的诗,就是以思妇形象自居的作品。她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地钟情于薛蟠,实则令人感叹。

第十七回,贾府为筹办元妃省亲大事,此时王夫人那边热闹非常。原来贾蔷已从姑苏采买了十二个女孩子,并聘了教习,以及行头等事来了。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

龄官乃十二个苏州女孩子之一,因最善演戏且性格孤傲,受到读者的关注和喜爱。有趣的是,龄官对贾蔷一往情深,而对旁人不予搭理,甚至对人见人爱的宝玉也很冷漠,这让宝玉无比羡慕。还有藕官与菂官之间的假戏真做,同样让人动容。可以说,《红楼梦》中写的最动人的恋爱篇章,大多与苏州女子有关联,恐怕不算是夸张之语。

显然,曹雪芹在人物设计时,有一种无处不在的苏州依恋和苏州情结。

苏绣及苏州的工艺品,让曹雪芹爱不释手。

苏绣,也称苏州刺绣,是以苏州为中心包括江苏地区刺绣产品的总称,与湘绣、粤绣、蜀绣并称为中国四大名绣,有着2000多年的历史。苏绣,象征美丽、纯洁与多情,是江南女孩一生中最美丽的情结,是天荒地老般的爱情象征。

第五十三回,荣国府元宵开夜宴。曹雪芹在交代宴席的陈设时特别写到了苏州刺绣,写到了一个苏绣小人物——慧娘:“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每一枝花侧皆用古人题此花之旧句,或诗词歌赋不一,皆用黑绒绣出草字来,且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亦不比市绣字迹板强可恨……当今便称为慧绣。”

曹雪芹分明是在为慧娘作传,写其出身、苏绣技艺、名字来历,以及苏绣作品的珍奇与难得。他对慧绣花卉技艺描绘得十分细致,对其精美也是不吝笔墨大加赞赏,可见曹雪芹对苏绣的喜爱。

《红楼梦》成书于清朝中叶,此时正是苏绣繁盛的时候。曹雪芹笔下的女孩儿,都会做针线活,像林妹妹这样的大小姐,也会为宝玉绣香袋。这些素材显然来自于现实生活,小说里对苏绣和慧娘的描写,是对当时的苏绣和苏州绣娘情况的真实反映。

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还频繁地描述了与丝织工艺相关的服装、饰物、面料及陈设用品等。第三回,王熙凤刚出场时“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苏州织造业发达,盛产各色纹饰的缎匹。“大红洋缎”“撒花洋绉”展现了苏州服装面料的华美。

贾蔷去苏州曾带回了“妆癖洒堆,刻丝弹墨”。这些都是很名贵的丝织品,利用色丝经纬交织而成,其花纹图案如雕刻而成。洒堆即洒花,曹雪芹笔下经常出现“洒花裤”“洒花袄”“撒花紧身儿”等描写,即绣花的衣裤,可以看出苏州服饰的华美细致。江南才子唐寅在《阊门即事》中写道:“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借用“翠袖”“黄金”形容苏州的富庶。

第五十一回:“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第七十一回:“贾母八旬之庆,送寿礼者络绎不绝,仅围屏就有十六架。”“内种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刻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是头等的。”这些都生动翔实地展现了清代丝绸业发展状况和各类丝绸制品的性能。

第六十七回,薛蟠去江南贩货,带回了一箱子苏州物产,“除了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的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仔细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

如此详尽的罗列和饶有兴趣的描绘,可见曹雪芹对这些苏州工艺品的熟悉。薛蟠不懂欣赏,也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只因为是苏州的特色,才一咕噜地、不加选择地统统买了回来。逼真的泥捏人像,展现了薛蟠的呆相和儿童般的天真,也展示了苏州泥人技艺。苏州小工艺品,寄托着浓浓的兄妹情,让宝钗很快乐。

而当宝钗把小工艺品转赠给黛玉时,黛玉却没有丝毫的喜悦,而是严重的伤感,一种亲情匮乏的失落。“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些土物来?”然而,她十分想念故乡苏州,想见见薛大哥,去听听“南边的古迹儿”“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这个多愁善感的少女,因为见了家乡的小礼物,心情是多么的复杂与矛盾。

这次来苏州的日子,我经常穿行在小巷,巷子窄小,但很幽深,仿佛回到了当年求学苏州的情景。小巷里尽管少了“马桶当街洗刷、煤炉路中生火”的风景,但那斑驳的墙体,矗立的飞檐,还有一溜的青石板,依旧诉说着当年的古老与沧桑。沿街的小房小院门口,都摆放着我喜欢的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等物。这些苏州土产,真的很诱惑人的,可惜没时间进去把玩挑选。

在曹雪芹的眼中,苏州的雪水、梅花也是很珍贵的。

第四十一回,贾母与刘姥姥同游大观园,路过栊翠庵喝茶。妙玉招呼好大家喝茶之后,便单独请宝钗、黛玉喝茶。黛玉问起:“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

在姑苏名胜中,真有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去处,叫玄墓山。它与光福、邓尉诸山相连,相传东晋时青州刺史郁泰玄葬此,故得名。此山在明清时甚有名,唐寅在《玄墓山记游》一诗中曾云:“玄墓名山久注思,少携闲伴是春时”,可见其享盛名久矣!

据记载,玄墓山下有一座圣恩寺。明人金问的《登玄墓山》诗中,就有“风便有时闻梵铃,云深之处觅禅关”之句,足证山上确实有寺,只是无蟠香寺名而已。

曹雪芹借托姑苏美女妙玉之口,以谈煮茶的雪水为名,巧妙地点到了一个不大为常人所知的景点,可见曹雪芹对姑苏的熟悉和感情上的眷恋。玄墓盛开梅花,也是事实,明清时就有好多名人题咏过。唐寅就写过“隔窗湖水坐不起,塞路梅花行转迟”的诗句,足见梅花之多,把路也塞了。清代宋荦《过玄墓看梅》诗中,也有“崦里梅花放,人家酒旆多”之句,说明玄墓梅花,名不虚传。而收梅花上的雪为炎夏之饮,这是南方人至今还有的习惯。

阅读《红楼梦》,与苏州、阊门、山塘、虎丘相关联的内容有许多,总会让人掩卷而思。

《红楼梦》中常常会提及大画家、大艺术家,大都与苏州有关。苏州画派、吴歌昆腔及与其相关的艺术作品都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故事情节中。

苏州才子唐寅,是个家喻户晓的文化人物。曹雪芹让他在小说中若隐若现,如草蛇灰线一般,对小说的人物塑造、言行刻画、情节鲜活,都产生了重要影响。

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代表了吴门画派的美学思想和影响,无疑给了曹雪芹很深刻的印象。一幅画讲了五个故事,暗藏了许多玄机。第五回,贾宝玉来到秦氏房间,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贾宝玉看着这幅画恍恍惚惚地睡去了,进入了太虚幻境,翻看了“金陵十二钗”图册,欣赏了《红楼梦》十二支曲子。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在题怡红院匾额时,一客道:“‘蕉鹤’二字最妙。”又一个道:“‘崇光泛彩’方妙。”这个词出自苏轼题《海棠》诗,且偏偏出现在宝玉的怡红院里。第十八回,宝玉在“怡红快绿”一诗中,有一句曰“红妆夜未眠”,庚辰双行夹批:是海棠。第六十二回,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地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芍药花瓣枕着,好一幅现实中的海棠春睡图。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湘云抽了一签,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只恐夜深花睡去。

林黛玉的《葬花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有谁”与唐寅的《桃花庵歌》“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似乎有着明显的借鉴关系。唐寅在生活中也有哭花、葬花之举动。唐寅对花的痴迷以及某种看透的觉悟,与贾宝玉的气质有一定联系。

唐伯虎善画山水、仕女,春宫图也画得很好。第二十六回,薛蟠邀请宝玉喝酒,宝玉想送一些字画给他做生日礼物。提到字画,薛蟠由此想到前几天在别人那里看到一本春宫儿,他很喜欢。薛蟠对贾宝玉的墨宝不感兴趣,倒是对唐伯虎的春宫图很感兴趣。

由此,曹雪芹设计了一个细节,让薛蟠把唐寅在春宫图上的落款,误读作“庚黄”,闹出了一个大笑话。这固然说明了薛蟠的不学无术、毫无艺术修养可言,更主要的是,恰恰因为唐寅在当时平民百姓中的知名度,其落款几乎不需要仔细辨认,在此用来作为对薛蟠的讽刺,也就更有力量。

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

仇十洲就是明朝画家仇英。江苏太仓人,后移居苏州,与沈周、文徵明、唐寅并称为“明四家”。此人擅画人物,尤长仕女,既工设色,又善水墨、白描,为明代工笔之杰。

在曹雪芹所处的时代,昆曲遍地开花,上至宫廷,下至市井,成为全民喜好。其婉转的唱腔,清丽的扮相,细腻的唱词,让所有人津津乐道。民间有歌谣曰:“芝麻官,养戏班。”贾府这个大家族当然也不例外。贾家子孙都是听着昆曲长大,伴随着昆曲快乐生活。

第十六回,贾府为了准备迎接元妃省亲,专程派遣贾蔷“下姑苏合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这个为典仪表演专门组建的家庭戏班子,唱的就是昆曲。“红楼戏班”展示昆曲艺术的历史地位,以及昆曲与红楼的渊源。

第二十三回,黛玉听到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驻足而听,原来是那十二女孩子在演习《牡丹亭》中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句,不觉心神摇曳,如痴如醉。又想起《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曹雪芹写昆曲曲目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比如元春省亲时所点的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薛宝钗十五岁生日时,又写了三个曲目:《西游记》《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刘二当衣》。元春省亲结束后,东府珍大爷请人看戏,也出现了几出热闹的曲目:《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还有贾母清虚观打醮看戏,也有三个曲目:《白蛇记》《满床笏》《南柯梦》。

曹雪芹直接运用大量的昆曲剧目和戏词,将昆曲的经典故事自然地融入小说中,巧妙推进故事情节,塑造人物性格,暗示人物命运,把小说人物的真实情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沁芳闸桥边,宝黛共读昆曲剧本《西厢记》,无边无际的无可奈何,莫名其妙的情绪波澜,纠缠着男女主人翁的心。现实与剧本何等相似,围墙锁住的是两颗亘古不变的痴心。还有薛宝钗和林黛玉互相打机锋,也是用昆曲中的曲目说事,如《妆疯》《负荆请罪》等,都与昆曲有关。

《红楼梦》中人物的饮食、穿戴和出行,都有着苏州生活的影子。

苏州是著名的江南水乡,傍水而居的苏州人有着水的细致与柔美,对吃穿是十分讲究的,生活方式雅致、精细。

我下榻的老宅院,门前就是一条老街,街上有很多苏式饮食,如苏式糕点、菱藕和鸡头、玫瑰露、桂花露,还有炸鹌鹑、小食盒、椒油莼齑酱等。这些食品让我感到很亲切,简直就是《红楼梦》里的苏州小吃再现。

第四十一回,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便捡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那“小面果子”应该是一种糕点,“牡丹花样”“玲珑剔透”说明这种糕点的精巧细致。

苏州人称之为“船点”,即坐船时吃的点心。当时,江浙一带的达官贵人经常到苏州游玩办公,船行速度较慢,途中自然要用餐的。于是船上配备了专门的厨师为他们制作点心。这些船点有的是牡丹花式样的,有的像蔬果,有的则是小兔子、小鸭子,也有亭台楼阁,栩栩如生,小巧玲珑,造型精美,创意十足。

《红楼梦》的故事发生在北方,北方不比江南水乡,水道少,出行大都骡马车。然而,曹雪芹总会时不时地、很巧妙地把船“划”出来,以表示对江南水乡的惦记。

第三回,“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显然,林黛玉是“弃舟登岸”来到贾府的。古时交通不便,远行舟马为先,地处江南的苏州可以说是一座水城,船多桥多,所以出行多靠船只。林妹妹就是坐在船上,顺着运河来到贾府的。这种舒缓的出行姿态,很符合苏州小桥流水的雅致生活。

第四十回,贾母请刘姥姥游大观园,小厮们恐怕贾母高兴了要坐船,一大早就把“舡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了下来预备着”。紧接着,“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老嬷嬷散众丫鬟俱沿河随行。”

这是一个很有画面感的场景,人在船里坐,船在水中行。水面不宽,晃动人影,还有岸边浩浩荡荡的人流,这简直就是姑苏的小河道啊。

除了坐船出行,苏州最重要的陆上交通工具就是轿子了。黛玉下了船,就上了轿子,这是很典型的苏州大家闺秀的出行方式。旧时的苏州城,街巷狭窄,多是拱桥,骑马极为不便,至于马车,更难通行。所以轿子是人们常用的代步工具。无论是乘船还是坐轿,都要求较高,讲究舒适惬意。苏州大户人家的院内都有轿厅,家里都自备轿子。轿子做工也极为精致,精雕细镂,内饰华丽。

由此可见,《红楼梦》里的苏州韵味是大量的、纯正的,又是具有诱惑力的。

我以为,真正的文学一定是从泥土里、血液和骨髓里生长出来的。曹雪芹对苏州有着故乡般的、魂牵梦萦的亲情,是苏州的泥土芳香、水乡韵味滋养了曹雪芹的情感基质,是江南的诗画意趣、文采风流给了曹雪芹丰富的创作想象力。从某种意义上讲,《红楼梦》里的苏州韵味,是曹雪芹对故土的感恩、眷恋和回报。

王雄,现任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主席,西南交通大学兼职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汉水文化学者。著有长篇小说《阴阳碑》《传世古》《金匮银楼》,合称“汉水文化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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